就在六四與諾曼第登陸念紀日前,我頗不情願地參加了一席婚宴。
傭俗的陳設,了無新意的工廠式菜餚,還有那些「發條橙」般強迫觀看的新人舊照,就好像路牌似地提醒你 - 這裡還屬香港境內。那夜新郎抽了大麻般興奮了一整天,而我則帶著一個灌滿合成橙汁的肚子歸家去。路上我要在週末試做一頓炸魚薯條的想法前所未有地堅定。
巴士靠站時已到子夜時份,我依從走了不下數千遍的路回家去。路上沒有可怕的孤寂,只餘下溫暖的街燈把黑夜烘得悶熱起來。脖子才剛剛因車廂與室外的溫差弄出幾顆汗珠,一陣晚風又把它們給打回體內。下午的人潮像垃圾一樣被黑夜掃清光,本來窄得不成比例的香港街道終於通順下來。放慢腳步向天深深吸了一口污染得變了味的空氣,除了我看起來像隻蟾蜍外,黑夜中的香港也真份外漂亮。
熟悉的路程中,我遇見一個熟悉的婆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總會在附近碰見她收集紙皮。腰彎得像個問號的她身影特別細小,故看她推著一大堆紙皮東奔西跑也顯得份外吃力。記得有個嚴冬裡頭我們才興高采烈地嚷著要吃火鍋,卻被店家的低劣湯料食物泡得沒精打采。忽然間婆婆走上前問我們可否給她兩只雞蛋,那兩只火鍋拼盤中的雞蛋我們碰也沒打算碰,生怕飯後的肚瀉未必負擔得來。就婆婆這麼一問,我們立刻應承,眼見她興奮又尷尬的笑容看得人心一陣酸,她珍而重之地將雞蛋用廁紙包好再放進上衣的口袋裡。為怕過份的同情破壞氣氛,我也快步將另一雞蛋包好再交給婆婆,我敢保証當下的笑容是我最被認可的一個標準笑容。她滿足地離開,兩隻脆弱的雞蛋就在婆婆口袋中不斷輕輕互碰。我們的晚餐除了難吃外也添一陣心酸。
嚴冬轉眼換了炎夏,但婆婆的困境未有絲毫改變。
看她坐在快要打烊的大牌檔前小口小口地吃粥,旁邊停泊了一輛放滿紙皮的手推車,虛弱疲累的身體只能從一碗粥裡放鬆下來。我趕緊跑回家把冰箱裡的美心裹蒸粽禮盒和幾條臘腸塞進保溫袋裡再一口氣跑下去。為怕突然的送贈會給婆婆帶來壓力,我用上最接近營業員的語氣請她接受。就一聲「要!」她便笑開顏地收下了,隨便交談一會後我便回家去。
在那一分鐘的路程中我並沒有為自己的「善舉」感自豪或安慰,那一大堆端午禮盒不過是公司討好員工的節慶禮物,我們二人吃不下之餘也不願助長美心集團的霸道,再者那工業化食物的味道肯定不見得好。我也知道一袋食物最多只能保証她幾天溫飽,消化過後問題還不是一樣。會這樣做只是因為我正好擁有比我所需的更多而她卻剛缺乏。
她的笑容一直教我心裡難過。我生活沒過得特別富裕,而我也沒有為我們之間的貧富差距感不安。我們之間沒有階級的分別,只是能力不一樣,大家都是被奴役的一群而我只是比較年輕又受過教育。我心痛婆婆要付出年齡所不能承受的勞力去維護生活的尊嚴。為什麼一個總理年薪只有我們特首六份一的北歐國家竟沒有老人要拾荒維生?這都是香港人默許的!就像英法當年以妥靖政策放棄捷克斯洛伐克換取納粹德國的假承諾一樣,只要我們仍舊在剝削中有利可圖便不會反對奴役,可笑的是我們早已被政商侵蝕得體無完膚卻還戇尻尻地死抱妥靖政策。
我知道香港滅亡是不可逆轉的結果,既幫不了婆婆我也得為自己覓後著。對不起,我的道德承擔只有這麼多,再重我揹不起來。看得見問題未必就能找得到答案,眼看窗外凝結了的香港夜景,呼一口渾水般的空氣,此刻我只希望新婚友人別隨便複製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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